作为民族传统产业的中药饮片行业正面临着产品质量参差、核心技术失传、泄露的危机。这样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本刊记者 钟振华
中国传统的工艺景泰蓝技术的泄密出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的竞争对手通过参观和“挖人”等方式手段,掌握了景泰蓝的制作工艺,并且通过价格战将中国的海外客户拉走。业内专家认为这也是导致我国景泰蓝产业发展不景气的原因之一。而作为另一项民族传统产业的中药饮片行业,也正面临着产品质量参差,核心技术失传、泄露的危机。
独门技术外泄之危
实际上,国家相关部门对中药饮片的核心技术——炮制,不可谓不重视。原国家计委、国家经贸委、外经贸部早于1995年6月20日公布的《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以下简称目录)中就将“列入国家保护资源的中药材(麝香、甘草、杜仲、厚朴)”以及“传统的中药炮制技术及中成药秘方产品”列为禁止外商投资的产业。2001年底,国家科技部和原外经贸部发布了《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其中将中药饮片炮制技术列为禁止出口,并对制川乌、制草乌、熟大黄、熟地黄等21项加工技术做出明确的限制。但实际上,对于如何通过实质性的手段,防止炮制技术的泄密,相关部门并没有很好的办法。近些年,国内有关中药饮片炮制技术的论文、专著纷纷面世,无意间泄漏了技术机密,使国外一些企业无偿地得到了我国独有的知识产权。目前,尽管炮制技术已经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但中药炮制的加工流程、工艺等技术内容,在教科书、《药典》或《全国中药炮制规范》都有明文记载,有的还颇为详细。甚至在网上都可以轻易搜到《中药炮制学》这样的书籍,里面甚至详细罗列了多种药材炮制工艺的整个过程。
相比之下,国外的政府及企业对此相当重视,千方百计通过合资、参观等途径得到这些核心技术,一经获取,马上注册,申请专利,甚至能达到限制中国使用的目的。这样的教训以前也有,像宣纸、景泰蓝工艺,原为中国独一无二的特色技术,无意中外泄给日本人后,现在质量最好的产品反而出自日本。对于中药饮片产业有这样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在深圳的福田区就已经出现了专门代理日本津村公司中药饮片的药店。由于国内自产的中药饮片质量不稳,且重金属和农药残留超标,出口竞争优势不强。而日本津村公司制造的中药饮片已很好地解决了这些问题。据了解,该公司经营的中药饮片炮制品种非常齐全,总数竟已达500多种,甚至包括毒性中药,也包括大宗中药饮片,每种炮制饮片都有详细描述,这些饮片以及炮制规格,如果没有专业的技术是无法完成的。显然,这家中日合资的药业公司已把几乎全部中药炮制饮片都列入了经营范围。据媒体披露,不仅日本,在2004年,“药都”河北安国县至少有6家外商投资企业从事中药饮片生产,而在安徽亳州现已有中韩合资的中药饮片厂了。
日本汉方药界原本也并不具备中国饮片炮制中用酒、醋、盐、姜、蜜等各种辅料对药材进行复杂的蒸、煮、炒、焙、炙、炮、煅、浸等十多种工艺技术,但他们仍然通过参观、挖人等老办法,千方百计获取炮制技术。据了解,深圳津村公司内部从高管到基层技术人员均以中国人为主,不少高管还是国内著名中医药大学毕业生或从中医药科研单位出来的。中国中医研究院中药炮制学界泰斗、资深研究员王孝涛曾经被日本汉方药界人士邀请他去日本讲学,期间,日本相关人士总是询问一些重要饮片的关键炮制的方法,这让他非常警惕。据有关媒体透露,一位上海的老药工曾被专门邀请到日本示范,日本人还通过录像机录下了其炮制操作的过程。
老药工带走了标准化?
中药炮制的历史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人类为了生活、生存必须劳动生产,必须猎取食物。由于人类的增殖,鸟兽鱼之类不敷食用,则尝试草木之类充饥,人们常误食某些有毒植物或动物,以致发生呕吐、泄泻、昏迷,甚至于死亡,有的吃了之后使自己疾病减轻或消失,久而久之,这种感性知识积累多了便成了最初的药物知识。为了服用方便,就有洗净、将整枝整块的擘成小块、锉为粗末等简单加工,这便是中药炮制的萌芽。中药炮制的发展大约可分为四个时期:春秋战国至宋代是中药炮制技术的起始和形成时期;金元、明时期是炮制理论的形成时期;清代是炮制品种和技术的扩大应用时期;现代是炮制振兴、发展时期。
“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这句中药制药行业的千秋古训将炮制与品味并提,说明炮制在中药生产中的举足轻重。通过炮制的“减毒增效”,中药才能在最大程度上符合临床用药的目的,因此可以说炮制是中药传统制药技术的集中体现和核心所在。炮制的技术含量非常高,不是一般人心目中的洗洗、泡泡、切切、炒炒这些简单的操作,每一个环节出现一点偏差对药效的影响都非常大。比如说有毒药品的炮制有一部分是通过浸泡来去除毒性,浸泡的时间必须做精确的控制,过长可能影响药效,过短则不能尽除毒性,最大典型就是乌头。这种药材并不是我国独有,在日本的北海道等地也有出产。由于它的最小致死量和有效剂量之间的差别非常小,因此在国外被视为无效药。可是乌头却是中医温经散寒的良药,在治疗许多疾病时都有“出神入化”的功效,原因就在于炮制减毒。这也是“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的意义所在。
炮制技术这项几千年历史的技术能够得以传承下来,离不开一代一代的药工。以师带徒、师徒传承是我国中医人才培养的传统模式,不但造就了一大批受群众欢迎和爱戴的名医,也培养了一大批在幕后默默耕耘的老药工。迄今为止,戏剧、国画、相声、书法、武术等等仍在提倡拜师,而对于中医中药,虽近两年已逐渐重视师带徒的传承模式,其中却明显偏向中医,中药方面仍未充分引起重视。是否中药饮片的炮制技术已经不需要这种师徒传承的模式呢?作为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传承人,中国中医科学院的王孝涛并不赞同。王教授认为,尽管在国家药典和各地方标准中都有关于炮制方法的具体描述,但是仅根据这些文字是做不出优质的饮片的。就像中医的脉诊,尽管书里描绘得栩栩如生,但为学者却仍是“心中易了,指下难明”,非得老中医手把手地言传身教才能渐有所领悟。饮片炮制其实也同样道理,看似简单,其实非常讲究。比如中药材的浸泡,需要用什么样的水、浸泡多长时间;炒制时用火的大小、炒制的时间、火候都有明确的要求,哪个环节把握不好,都会影响炮制的质量。对于这些离不开言传身教的中药炮制技术,很有必要视作国粹看护好。持相同观点的老专家表示,一些现存不多的、散落民间的或由个别老药工所掌握的“独门秘笈”炮制技术,迫切需要得到社会的认同、保护和传承。
据一些权威专家调查统计,国内现极度缺乏专业炮制人员,仅剩几十位高龄专家,而在这种传承体系逐渐解体的情况下,专家的技艺很难得到继承。过去,掌控着中药饮片制作最核心环节的是老药工,而现在,这些老药工一部分退休在家,一部分在院校、研究所从事炮制研究,只有极少部分受到企业的返聘提供技术支持。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中药炮制研究员毛淑杰从事中药饮片产业研究多年,她经常到生产一线调研中药饮片生产企业的情况,至今已经调研过上百家中药饮片生产企业,据她反馈,在她调研过的企业当中,只有极少数是由四十岁以上的药工负责掌控炮制技术,大多数的炮制技术人员以30岁左右居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是20岁出头。炮制是一项讲究实践与经验的技术,要熟练掌握必须经过长期实践的经验积累,经验的缺乏容易导致炮制流程的不规范,而炮制的不规范影响的不仅仅是饮片的质量,对疗效同样会产生负面影响。毋庸置疑,指望几十个老药师们再到数百家的中药饮片企业当中冲锋陷阵并不现实,但抓紧做好这些老药工技术的传承工作却是刻不容缓,否则缺少的不仅仅是数千年的独门技术,甚至制约了整个中医民族产业的振兴。

原来的炒药没有时间的规定,全部靠工人自己的感觉来算时间,可能导致前一锅和后一锅时间的差异,所有的饮片质量都有偏差。老药工李恩波到了广东康美后,专门找企业老总给每个人买了一个秒表,要求非常精确地控制炒药时间,使得每一锅的质量都保持稳定。图为戴着秒表的康美药业生产车间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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