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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与理性中的基督教神学

来源:贸讯网 添加时间:2017-11-09 21:03



知识与理性中的基督教神学
 
——评A.E.麦格拉斯的《基督教神学导论》
文 / 尚文华,山东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与中国传统思想专注于人的伦理生活不同,西方思想传统更注重伦理生活之外的“永恒真理”问题——当然,它还要在真理意识中重新回到生活和伦理的诸多问题。从这种独特的思想传统看,人们有两套关于“永恒真理”的谈论方式,其一是哲学思辨式的,其二是神学式的。前者依靠着人类理性的认识-思辨机能,从苏格拉底开始,到黑格尔达到顶峰;而后者则是在人的信仰及其对象的反思中形成的,它借助于希腊人的思维方式、但其论题和论义则又远远超出了希腊人所能感受到的思想领域和生存力度。
 
但是,在“上帝死了”的现时代,谈论这种“永恒真理”就有着特别的难度。随着人类知识在各个领域中的无限增长,几乎不再有人有能力从总体上理解人类理性的深度和广度,从而也就不敢、甚至根本不可能像黑格尔那样给出整体的理性世界。另一方面,也正是由于知识的进展和理性深度的变迁,传统那诉诸于信仰的题材开始不断地被知识和理性所占据,从而除了那种面对可能性或命运的运转的个体性的无助或苦难之外,似乎人类的总体生活不再依靠传统的上帝观念。加之,现代技术所带来的人员流动的便利,以及在广泛的交流中,各种文化观念的碰撞和相互影响,给人们带来这样一种印象:似乎每一种文化都有其“合理”之处,都可以为自身提供安身立命的根基。简言之,文化是多元的,谈论什么“永恒真理”,以及在永恒真理下的“绝对的”生存或思想方式乃是不合时宜的。
 
但无论如何,人类所走到的现时代在思想和生存方式上乃是建基于历史的,尤其是思想的历史。抽离开思想的历史,我们难以真证深刻地理解现时代何以凭其自身得以确立——即:所谓的启蒙,若离开基督教的“永恒真理”(上帝),及其之于人的关联,乃是无法理解的。无论是在作为启蒙哲学代表的康德那里,还是在试图跨越启蒙的黑格尔那里,均是如此。据此而言,无论在思想上,还是一般的学术研究意义上,追踪基督教的上帝信仰之于人的历史性的生存意义—即历史性的基督教神学,对于理解现时代人类处境乃是绝对必要的。——尽管中国古典文明乃是与此不同的思想-文化形态,但作为被裹挟进现代文明的一份子,这种理解对于当下的中国人同样是绝对必要的。
 
阿利斯特·麦格拉斯的《基督教神学导论》在这方面提供了一个典范。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的自然科学训练的神学家,麦格拉斯深刻地理解现代自然科学与宗教-神学之间的逻辑界限。首先,自然科学乃是经验科学,其体系的推进要遵循严格的逻辑形式,其结论要经得住经验的检验。而宗教信仰则与自然逻辑无关,宗教的经验是极其个体化和处境化的,根本不存在自然科学中的客观的普遍的经验。其次,作为对信仰体系反思的基督教神学则要遵循逻辑,它是对种种宗教现象、信仰现象、教义系统的理性反思。从历史上讲,这些反思会随着时代的进展而呈现为一套知识-理性体系。不同的神学家之间会针对同一时代主题做出不同的理性反思;而在跨时代的神学家之间,这些问题以及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会形成一个严格的逻辑链条或知识体系——当然,这个链条或体系要依赖于事后的逻辑建构。
 
正是因此,本书第一部乃是追踪历史中的神学问题的形成、建构过程和对重要神学家及其神学主题的高屋建瓴的叙述;第二部才是展示神学的来源和方法。前者是历史性的追踪,后者是这些追踪的真正依据所在。只有在这两部的基础上,基督教神学的一些核心问题,比如,上帝观、三位一体、拯救观、教会论、末世论等等,才能够得到系统的历史性的展示,从而神学能够被建构为一套知识的-理性的体系。但无论如何,需要提醒的是——这也是麦格拉斯有所清醒的意识到的,这一套作为知识-理性的神学体系充其量只是一个“基督教神学的导论”(Christian Theology:an Introduction)。也就是说,知识性的(历史理性的)梳理只是基督教神学在西方思想历史上的效应而已,在每一个时代,神学都会随着生存历史的变化而展示为不同的形态。——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独特的基督教神学体系,这是本书所不能涵盖和回答的问题。
 
从作为知识-理性体系的神学形态来看,本书的追踪对于目前中国教会的一般状况,以及那些不能恰当地区分理性和信仰的关系、教义和神学的关系的读者有着相当的价值。举例而言,关于如何理解上帝的问题。首先,上帝的位格问题是哲学和神学交锋的焦点。按照认识-思辨理性,上帝不能是有位格的,这不符合完美的上帝概念,对此斯宾诺莎有经典的论证。但是,基督教却认为上帝是爱人的,能受苦的;那么位格,即爱人和受苦的上帝如何得到理性的理解呢?通过解释这个问题,麦格拉斯把有关上帝位格的经典著述和作家在历史中贯穿起来:从古代的看法即认为上帝不受苦到路德认为上帝要受苦,从而历史性地说明从荣耀神学到十字架神学反转的背景,以及莫尔特曼在此问题上的集大成所在。这种看似历史-知识式的追踪在让我们感受到认识理性和信仰之间的张力的同时,也能让我们看到神学主题的争辩之于时代精神的意义。
 
其次,对于汉语基督教很多信徒来说,如何理解上帝的全能和恶的存在的问题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信徒受教会语言的影响,张口闭口是上帝的大能和权柄,但一旦遇到思想史上一些很经典的反驳,比如说,恶在生存中是非常实在的,若上帝全能全善,祂为何要允许恶存在;再比如,上帝能否造一块他自己都搬不起来的石头的问题,等等,很多信徒根本意识不到这些问题,更谈不上起码的辩护。麦格拉斯运用其丰富的历史神学知识和敏锐的逻辑思辨能力,把这些非常棘手的问题说得非常简单,并同时提醒式的给出读者一些思维的方向。从这个方面讲,这本《基督教神学导论》对于中国教会,无论是平信徒还是牧师们,都是很重要的阅读材料。
 
正如我们所言,若要深刻地理解现时代的信仰和神学处境,亦或“永恒真理”问题是否可以重新激活,以及在哪种意义上被激活,这就需要我们深入地理解哲学和神学的历史,以及在历史中,诸多神学问题怎样与人的实际生存和思想状况相关联。相关于中国人的目前的处境,这些问题并非仅仅是“西方的”或“基督教的”。一方面,全球性的文明-思想的交锋已经不可阻挡地展开了,拒绝理解西方的或基督教的思想和历史就等于拒绝这种交锋,但这已经不可能。另一方面,中国目前已经有大量的基督徒,也有大量的对基督教和西方文明真正感兴趣的人,让他们深刻地感受和理解这些西方的神学主题乃是绝对必要的。就此而言,深入历史性的神学形态,哪怕只是在知识和理性构建中的神学形态,乃是必要的;对于无论是西方人,还是中国人,这都是必要的。我认为,麦格拉斯的《基督教神学导论》可以为我们的理解提供重要的参考价值。
 
从知识-理性角度梳理了基督教的历史上的神学形态和神学主题之后,麦格拉斯并没有在这部作为导论的“基督教神学”中阐释他对于现当代基督教神学形态的理解,但这却是他关心的核心问题。在《系统神学》和《基督教的未来》两部书中,麦格拉斯阐释了其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因此,了解这部《基督教神学导论》对于理解麦格拉斯本人的神学体系同样是重要的,我们希望有志于引介麦格拉斯的学者也能够翻译出麦格拉斯的这三部著作。这能够激发我们对现时代“真理”处境问题的理解,让我们引述麦格拉斯本部著作的结尾来印证这个问题之于现时代甚或未来的意义所在:“正如英国诗人约翰·邓恩(1572-1631)于三百年前所说‘没有人曾见到上帝还能存活。然而,我见到上帝才能存活;当我见到他时,我将永远不死。’基督教神学永远无法完全捕捉那个上帝的异象。但是,它至少向我们发起一个挑战,要我们更深刻地思考上帝,使我们对它的主题兴奋不已。它甚至可能激发我们对未来的兴趣——以这个注释结束这部基督教神学主题的基本概论一定非常合适。”
 
思考“永恒真理”,以及上帝之于现时代的意义同样一定非常合适!
 
 

(责任编辑:王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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